一个人的例外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6-12-10 09:25:10 / 个人分类：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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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落了一天的雨，夜里自己撑住伞，走在雨中，mp3的一只耳机太大，总是自耳洞中滑落。冷冷的风自伞下穿过，袭面而来，鼻子开始变酸，拐进胡同时，扬着头希望看见灯光，却是一片黑暗。自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木头大门因为我的使力不住的晃，我的手有些抖。
　　院里是许久的落叶了，水泥地因为雨的湿润在夜光中闪闪发光，落叶躺在地面。是那种许久无人居住的景象了，好似，这个院子，已经，沉睡了许多年。
　　这老太太，身上的气味总是很大，皮肤太干燥，床上到处都是她皮肤的碎屑，脚趾甲因为长期不能行走已经变型，蜷缩进肉里，所以她总会叫着疼啊疼啊。给她剪的时候，那种脚趾缝间馊馊的味道总会直钻脑门。有点想吐，我心想。这老太太，其实一点也不讨人喜欢。
　　可是，可是我怎么还是会因为她，哭了……
　　
　　（二）
　　八岁那年冬天的某个日子，尤记那天仿佛是大雪。被母亲牵着手，去他们家。走到路口转角那两颗半截水泥杆旁，使力抓紧杆子，再也不愿前进一步。那时候的小小心灵是那样的怕啊，面对的究竟是什么？他们会不会都不爱我？我是个多余的小孩么？
　　那是座前后院子的宅，屋子里头人很多，狗也很多，那几条黑色白花的小狮子狗攀到我的身上，舔着我的手，我叽叽咯咯笑个不停，而后与年纪相仿的小姑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那些狗尤在我的脚边晃来晃去，我抬头看见你，花白的头发，脸又宽又胖，穿那种过时的对襟中式棉袄，表情严肃，以审视的目光看着我跟妈妈，像慈禧。呵，当然那时候太小，并不知道慈禧是谁，是很多年后长大了，偶尔会想起初见你那一幕。然后我替你梳你的头发。我打趣的说：老婆子啊，你真像慈禧。你呵呵笑半天，才抬头问我：慈禧是坏蛋吧？
　　
　　（三）
　　冷的冷变得更加冷，或者因为再无人烟的宅。或者因为我远远的走了一路，只为寻些东西。再或者，是因为这冬天的雨，落在地上变做冰，而后叫一切都冻结了？还是，我习惯了我拍门的时候有人来回应，你坐在厅里沙发上说：我的歌儿回来了。吃饭了么？外面冷不冷？今天上的什么班？
　　
　　可是冬天的白昼变得越来越短，不到六点天色已经半黑。我徒步走到这里，累得不行，天全黑了，因为一路都含着泪，四肢便都变得寒冷。寒冷令人脆弱，于是我这一向冷漠坚强的人，竟然开始虚弱起来。
　　我真想你，老太太。
　　
　　（四）
　　妈说：我要跟你爸离婚，你要跟着谁？我可怜兮兮的看着她，心里想，妈妈生了我，跟着她会不会好些？至少，电视里的那些后娘不会来欺负我吧。我说：我跟你。于是那个雪天里，她牵着我的手，去那么一家人里，那里有她未来的丈夫，我未来的大姑姑小姑姑跟二叔，我未来的爷爷奶奶，我未来的命运。还有，还有那些我喜爱的狗，那些能够逗我笑的狗。叫我在看见慈禧老太太的时候，不会太害怕的狗。
　　十三岁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呢？你生在遥远的农村，在割草种麦？时代的风尘会不会拂上你的脸，你有时候很忧郁大多时候都很快乐？你生在一个健全平静的家庭里，身边有许多照顾你的人，饿了，找妈妈。被人欺负了，找爸爸。哥哥姐姐会偶尔逗你跟你玩耍，你要哭就哭，要笑就笑，全无顾忌？
　　十三岁。我的妈妈因为癌症复发，我牵着她的手时她对着我流下最后一滴泪，我却不知道哭。我两岁的弟弟站在我的脚边，他拉着我的衣裳，呀呀的哭，我没有功夫哭的。我看见妈睁开了眼睛，我以为她会醒了。而且而且，我的弟弟那么的，那么的需要我照顾。
　　我亲爱的老太太，那时候，我依旧，跟你不熟。
　　
　　（五）
　　来的时候其实挺怕的，如果我开了门，竟然听到不可能再应声的你在黑暗的屋里应门：歌儿，你回来了？我该怎么办呢？我是怕到抖成一团不能逃走，还是会处之泰然？或者，我潜意识里很希望我开了门，你就跟从前一般那样独特的叫我？这世上只有你一人会那样的叫我：我的歌儿啊……
　　可是我开门，你应门，倘若你真在，我怕我会扑到你的怀里大哭一场，虽然明明知道，摸着的你，是冰冷的你，是，永远也不会再那样应我的你。你会如从前一般坐在那里，却是表情木然。看着我的眼睛，再没有期盼，没有关切，没有怜悯。
　　我害怕我会因为什么都没有了，灵魂变得四散飞奔，我凑不齐完整的我，我因为失去了你，而失去了我……
　　
　　（六）
　　十五岁，爸要做生意赚钱，于是每年寒暑假，我都会听从爸的吩咐借住到你们家。弟弟是一直跟着你们的，四岁的他，开始顽皮，夏天就会不穿衣服在地上乱滚，直到浑身满是泥巴。冬天就会把棉裤棉袄上弄得满是鼻涕尘垢。
　　那时候你还能够缓慢的行走，那些年的午后成了我们的战场。我早熟的叛逆，你不像老年人一样的任性。午后弟弟睡了，家里人都出去工作，只余我们俩，我们盯紧屋子中央那台小电视，你坐左墙下的沙发，我坐右墙下的长凳。我看到喜欢的电视就使劲攥紧遥控器，生怕你抢走。你也不甘示弱，看不到五分钟就摇摇晃晃站起来，蹒跚到电视机旁换台找豫剧。而后我又等你坐定拿着遥控器再换回去，你再站起来换。我们乐此不疲的参加到这场战斗中，像两个有着生死仇恨的斗士。
　　如今我回想起来，我那时是那样的不懂事啊。我怎么就能够那样的不懂事呢？呵，可是你呢，那年你已经五十多岁？你怎么也会变得那么任性？或者，自那时我们便开始相依？你将我当做朋友于是我们以同辈的关系开始互相友善的争执？
　　可，你知道么？我那时候心里忿忿不平，我恨着全世界，我是忿世嫉俗的女孩。我害怕，又怨恨着。
　　
　　（七）
　　清晨醒来一切尚好，我躺在被里跟自己说：我家那老太太，她又熬过这一日了。而后我腻了两个小时直至快到午间，我才穿衣洗脸梳头发，我打算出去买菜，我心里盘算着今天中午做什么好呢？然后我听见远在东菀的爸在电话里说：快去医院吧，你奶奶不好了。
　　我拿着车牌去取摩托，走在路上却没想到我会怎样哭。我想得是，我新买了双红靴子，我要拿它配什么衣服呢？我有件黑色短大衣，我去买同色系的围巾，然后穿黑大衣配红靴子好不好呢？红灯亮时我支着一只脚站在那里，摩托嗡嗡响，我坦白说，老太太，我真的一刻也没想过你。是真的，我总是以为，我们从前约定过的：我说，你不能死的。我说：你死了，我怎么办呢？
　　你是答应过我的，真的，你答应过我。你说，我把你出嫁时候的棉花被里都准备好了，放到乡下，我不能够替你做，我已经找人做了。我要等着你出嫁的。你不嫁，我不会死的。
　　你说过的，你，是真，说过的。可是，你全忘了……
　　
　　(八）
　　十九岁。你们已经搬离老宅子很多年，你们把老宅子留给我们一家人住，那夜你来看住在不远处的太奶奶，夜里睡在我的床上，我们悉心交谈。我问你：你肯定是不愿意的吧，那时候。你问：什么呢？我们面对着面，你越来越老，我却再不觉得你身上有不好的味道，再不戒忌你皮肤的屑掉在我的床上。我说：奶奶啊，我知道的。我妈比我爸大着六岁，嫁到你家的时候，还带着八岁的我，且生了乳癌一只乳房切除了。你心里肯定不乐意的。谁家的孩子不是个宝儿？你挪动着你那时候尚能自主挪动的身体，背着着我，然后说：我不知道。
　　而后你的手放在你的胯侧，我伸出一只手抓住，你再不像我小时我们争电视那样的去躲，你紧紧握住了它。
　　我知道，我说到了你的心里去。我也知道，你开始爱我了，虽然，你从前也爱，为我知暖知冷，为我睡着加被，可是，你从来未曾将我放在心上。
　　可是那夜，你放我在心上了。我明白的，我想自你的背后抱紧你说：奶奶，我爱你。
　　
　　我却是那样的羞怯，我伸了伸手，抚过你的背，不敢造次。
　　你的酣声响起，像个孩子，我黑暗里吃吃笑起来。
　　
　　（九）
　　二十几岁，我开始爱你。我也知道，你开始爱我。
　　那些血肉般的爱于岁月间默默流淌，有时候我会不自信的想：或者只是因为责任及名份的关系。
　　老太太，你看，你的儿子娶了我的母亲，她带着我，于是你的儿子因为爱我的母亲而勉为其难的接受了我，你又因为爱你的儿子而勉为其难的接受了我的母亲和我。或者你从前也没想过，你某一日，会到这种境地。如我，我从前也没想过，我某一日，会再也没有人可叫：老太太。
　　你是习惯我这么叫的。我知道，从你开始事无巨细的向我汇报。从你，开始在我夜班回来的清晨酣睡在床上时叫保姆打电话说你想吃我做的馄饨，并且命令我今天中午就送去时。从你，啰啰嗦嗦，跟我讲爷爷是怎样叫你生气了，大姑姑小姑姑二叔都不来看你时。从你伸出僵硬的手非要取下耳朵上挂的黄金耳环给我时。
　　我知道，我开始爱你了。可是我没想过，我会有一天，因为你而哭起来。
　　
　　（十）
　　奶奶，我的妈妈嫁了你的儿子。我管你的儿子叫爸爸，我们其实任何生理性的关系也没有。你看，我在知道你将要离我而去的时刻，还在想着我的黑大衣配红靴子好不好看。
　　我想，我从前对你的爱都是假的。从我八岁，到我二十几岁。可是奶奶，下个月中我就三十岁了。你却都不愿陪我过完我三十岁的生日。你知道么？我今年的生日那样的特别，我的农历生日跟阳历生日居然是一天，而且是我三十岁的生日呢。这于我来说，意义很大。
　　每年的生日之前，你都会说：我的歌儿几月几日要过生日了。今年，再没有人说。你的葬礼上我居然没有哭，于是大姑姑小姑姑侧目看着我，我恨恨的想，我知道你这老太太不会罢休的，你一定会托恶梦给我，你会怨我怎么不哭你不叫你呢，少一个亲人叫，你找不到回家的路，怎么办呢？
　　可是我做错了。我哭不出也叫不出，如我母亲死那年一样。也许我天性是个凉薄冷漠自私的人？我才哭不出？或者，你是希望我快乐？
　　想我以为你不曾离开我？我说过的：你死了，我怎么办呢？你死了，我怎么办呢？我十三岁没了母亲，我在你的羽翼下渐渐成长，在你自觉与不自觉的时候。
　　今年十二月中我三十岁了，你却，终于离弃了我。
　　
　　（十一）
　　你却，终于离弃了我。
　　我其实很渴望你会于我的恶梦中责骂我在你的葬礼上没有哭出来，叫你奶奶。虽然我知道，我已经习惯了，我平常便叫你做老太太，我为你剪脚趾甲、夏天在院子里洗澡、为你梳头发、擦洗你因为弄到沙发垫子上的秽物。我甘心的做这一切，我爱你，因为除你之外，没有人以你的方式疼爱我了。
　　可是你却再不曾托梦于我。我站着水晶棺前看着熟睡的你，面孔安详，我坐在那里看着你被推进焚化炉里的实况录像，我心里叫你了一千遍一万遍了，我手里托着鲜花疲惫的想要死去。
　　我却一直一直都哭不出来。我以为，你是会懂我的。你不会怨恨我在你的灵魂远走时没有叫你，你不会怨恨我在你渐渐变冷时没有抱你。
　　
　　老太太，我其实该庆幸吧。从此之后，除你之外，再没有人会在我清晨酣睡时打电话扰我说她想吃馄饨了，再没有人会在我身边啰嗦你什么时候出嫁了再不嫁我的棉花都生虫了，再没有人，会叫我的歌儿啊，你回来了。再没有人，叮嘱我中午回来吃饭，冷了要加衣，我这有感冒药，你一定要吃一粒。
　　再没有人，除你之外。
　　
　　除你之外，再没有人了，我应该觉得轻松，最少最少，你都不曾因为我没有因你大哭而责备我。
　　然而于这个雨夜，冬渐渐的来，我站在你的院子里，捏着你给的一串钥匙，你那时说：有事，就回来。
　　我回来了，你不在了。我终于哭出来了，虽然，时日已迟。虽然，抱你已晚。
　　我想，除你之外，再没有人，能够，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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